乌篷船走得是险道,又是夜行,师父接过了行船的职责,就在寒露愈重,冷得几乎打寒噤之际,他温然的嗓音轻轻打断了两个女孩子的谈话。
“到了。”
柳善善探身出乌篷,抬头望去,天莽苍其一色,沕沕穆穆,浑浊蜃气笼罩着时隐时现的绯色泊旗,不见一丝灯火,万动无声。
太……安静了。
她心中咯噔一声。
乌篷小船在一丛林堤岸边稳稳停下,顺着小路一路走向关口,夜色阴郁,只见本应往来熙攘十里横舟的码头却颓垣萧条,无人问津。
料峭寒风一拂,幽咽如哭。
“沈北歌,告诉我。”柳善善深呼一口气,问道,“你对辛夷坞的了解来自何时?”
沈北歌显然也震撼无比,她磕绊一下,结结巴巴道:“大……大概四百?五百多年前?”
柳善善沉默。
科普的非常好,建议下次别科普了。
沧海都桑田了。
入关异常顺利,因为压根无人把守,伪造好的通关文书完全派不上用场,城门布告处张贴着一纸破破烂烂的悬赏,古旧泛黄的布告随风掀起灰尘,柳善善擦了火折,举着一小簇明亮探看,神色一愣。
【诏四海能降尸魅者,赏天昭铢钱三十万。】
沈北歌满腔困惑:“尸魅?那是什么?”
柳善善想了想,施了个祛尘诀,抬手扯下悬赏,折好收起,解释道:“那是阴阳之气翕合所致的一种邪秽,极善蛊惑人心,常借新死之体祸人。”
沈北歌顿生畏惧,紧紧挨住柳善善,抓着一小片衣角,微微发抖。
她语无伦次,悄声道:“要要要不然我们撤吧,换条路?”
柳善善将手中火折子交到沈北歌手里,回望了一眼灰蒙厚重的雾气,叹气道:“来不及了,而且,我们不是还要找裴老太君拿通行手令?”
沈北歌心中尖叫按照眼下状况裴老太君大概凶多吉少啊!她忽然有点怀念一路执法追兵,三清在上,仙盟不管管这儿的吗!
三人便这样入了城,师父走在最前方,他抬眸远望,空旷无人的宽道窄巷塞草早衰,茶肆商铺紧闭店门,破败多年,枯树叶落,蔌蔌风威裹挟着棱棱霜气,了无生机。
雾气愈发浓厚,浓稠压抑,甚至隐隐呈现出血色。
嘎吱嘎吱。
须臾,他听见哭声。
惨烈凄厉,男女老少呜呜咽咽,哀嚎不止。
师父脚步没停,开口叮嘱,声音又轻又快,低低掠过。
“别回应任何声音,也别回头。”
满街大雾弥漫,彻底剥夺所有视野,只剩重重灰影。
柳善善也察觉了周遭异常,身侧被攥着的衣袖更紧了一分,她干脆主动牵住沈北歌,小姑娘手心滚烫,微微渗汗,是在害怕。
这一分神,脚步就慢了,与此同时,柳善善感到自己另一只手被一阵温暖宽厚轻轻拢住,那人修长的指节悄悄小心翼翼覆上她指尖,措不及防带起一息酥痒,却又坦然。
他们沿着长街,走得漫长。
柳善善指尖微动,轻轻地,在他掌心写下一字一句。
【尸魅?】
骨节分明的手指顿了一瞬,在她手腕轻点两下,作为回应。
太安静了,连风声都消弭了。
“小七医生?”
柳善善听见一声莫名其妙地呼唤。
这声音是在喊谁?
“呜呜我又受伤了,能不能帮帮我。”
她微微战栗,血液冰凉,抑制不住地想回头,可她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在叫谁,“小七”还是“小柳”?是在喊她吗?这些尸魅认识她?她以前住在瀛洲,是这儿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