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是难忘的大年夜啊。”
谢碧陶将靴子踢掉换了拖鞋,几乎要瘫倒在沙发上,“半夜伺候客户真累。钱难挣屎难吃,万古真理。”
高俭笑道:“你表现得很好,非常专业。对了,那些轻伤和轻微伤的判定标准你怎么知道?”
“打车祸官司的时候学的,当时疯狂补了一些医疗知识。”谢碧陶喝了口水,压抑着哈欠,“其实这不是我擅长的内容。当时的对家是今天的客户,真是风水轮流转。哪家有钱挣,我就伺候谁。律师就是没骨气。”
高俭在沙发上伸了伸长腿。“那瘪三的手术还是我给做的,做了三四个小时。当时我手下一个不小心,他也就完了。”
“后不后悔?”
“理论上应该心如止水,实际上……肠子都悔青了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他内心有点奇怪,转过头去看,才发现她缩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她微微张着嘴,脸上的妆也花了,口红只剩一半,有点狼狈的样子。他印象中的谢碧陶总是走路带风,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疲态。
有一丝口水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。他笑了一下,就拿纸巾轻轻擦掉。他动作很轻,冷不防她的脸微微一动,眼睛睁开了。
两张脸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,他忽然很有吻上去的冲动。
她往后蹭了半步。他咳了一声,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克制住:“赶紧去睡觉吧。”
她一愣,他笑着摇头:“各睡各的,我带你去客房。”
客房比起客厅更像酒店了,一张大床,上面齐齐整整地摆设着藏蓝色的四件套。他指给她看:“台灯在这里,触摸式的,可以调亮度。独立卫浴。”
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烂的不成形的破布来。高俭诧异地问:“抹布?”
“不是。”她展开给他看,灰色的底布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洞,“曾经是个毛巾被。我从小抱着它才能睡得安稳,怪得很。后来……我就带了这个回到亲生父母家,我亲妈随手就给我扔了。我翻了两个垃圾站才找回来。后来实在太破,只能裁成好几块。”
高俭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有些住院的孩子会带一个毛绒兔子或者小狗玩具,摸着才能睡。我见过。”
他眼睛望向虚空,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,随即回过神来,“睡吧。”
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“晚安。”
她挥挥手:“晚安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谢碧陶在他身后关上了门。
咔哒一下,是上了门锁的声音。他苦笑着拿起一包辣条,咔咔几口吃完。
春晚主持人正在齐声拜大年,吉祥话说得很顺溜。他默默看了一眼窗户上的窗花:“新年快乐。”
陈妙茵在冯时的办公室看完了录像,脸色毫无波动。
方维见她没有要暴走的意思,便微笑着说道:“郑太太,视频我们只能提供到这儿。”
“哦,好,谢谢。”
方维离开了,屋里只剩下冯时站在电脑旁,和她面面相觑。她站起身来,礼貌地道谢。
冯时默然地看着她,她从目光里读出了一丝同情,像是被烫了一下,她匆忙说道:“我先走了。”
她茫然地出了电梯,沿着医院主路往外走去。天很黑,寒风吹着树枝,在地上投下乱晃的影子。
冷不防主路两侧结了一片冰。她恍惚之间踩了进去,瞬间跪在地上。
膝盖很痛。她仓促地爬了起来,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残雪。她将一把雪敷在脸上。那里本来是又热又痛,竟然出乎意料的舒服。
她看向手表,凌晨三点四十五分。
一双皮鞋出现在她眼前。冯时低下头问道:“妙茵,你要去哪儿?我开车送你。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回家,又觉得可笑之至。她思量了一下才说道:“我去酒店开个房间休息一下。”
陈妙茵四周打量着,忽然看见了一座星级酒店,她指了指,“我去那边。”
冯时叹了口气:“你精神状态不大好,我送你过去。”
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。陈妙茵在前面走得很慢,冯时问道:“摔得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。”
酒店大堂里挂满了红灯笼,暖气很足,播着轻柔的音乐。陈妙茵将身份证递过去:“开一间大床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