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挥臂,绯袍宽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唐大人。”
孙镇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,身身简素的直身袍,瞧着不似武将,更像是哪里来的儒生。
他叫住了唐笙,负手道:“本将一早便说过了,丹帐是蛮族,未曾开化,是不知仁义为何物的。”
他音量不大,但足够周遭的军士听清。
唐笙在牵马回首的那一瞬明白了那些“妇人之仁”的指向言论根源在何处。
蕃西也是铁板一块,都是近乎割据一方的军阀,拿着朝廷的钱粮经营自己的势力已成常态。
她这种朝廷派来的监军,到蕃西的第一件事便是查清各营开支,将真正的支录呈报给万里外的皇帝,削减了国库下一季的粮饷拨出。
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。
铁板似的蕃西将领应当恨毒了她。
见她不吃软的,他们就上硬的:弄臭她的名声,将她变成只有“妇人之仁”的昏聩文臣,为各营军士所唾弃。
这样才能让她立不稳脚跟,彻底被赶走。
所以,能动摇军心的首级箩筐就这样弃置城门,吸引来数不清的兵丁观望;所以,出了事论,调便倒向了所谓的“妇人之仁”。
事关家国兴亡,这帮人也要将自己的利益放在大义之前,何等短视,何等荒诞。
他们瞧不上妇人的仁善,那唐笙就要让他们知道,何谓真正的妇人之仁。
唐笙忽然就笑了。
“孙大人,何谓‘妇人之仁’?”
孙镇岳微眯眼睛。
“被俘军士会沦落到何等悲惨的境地,你是不知道么——”
“变成丹帐最低等的‘两脚羊’,做苦力,被殴打致死已是最轻的。《大齐疏律》上的极刑放在他们那,都算是死了个痛快。”唐笙吐字掷地有声,“本官惦念着将士们,想要换俘,难道换错了么?”
“可丹帐人并不领情呐。”孙镇岳不谈初心,只谈结果,字字平静,却字字都带着煽动的意味,“放回的这群牲口,伤好后定然会被重新整编,又开弓搭箭,残害我大齐百姓。”
“那好。”唐笙说,“武宗皇帝《诫将十训》第六条是什么?”
孙镇岳答:“武宗皇帝告诫将领,治军以仁为本。‘仁者爱人,义者循理’,兵者禁暴除害,是为仁。”
“池夏之战,武宗皇帝放回池夏俘虏,叫他们带话给池夏城主。”唐笙缓缓道,“你们也称武宗此举是妇人之仁?”
孙镇岳原以为她是个只会纸上谈兵,不知深浅的丫头片子,闻得此言,不由得改了观。
他道:“自然不是妇人之仁,本官又何曾说过唐大人此举是妇人之仁?”
“在我看来,仁,便是仁,哪来什么三六九等。”唐笙问道,“我们之中何人没有母亲?妇人若不仁,何来今日的你我?”
她抬出了先君之言,又拉上了孝道大旗,孙镇岳自然不能多说什么。
他转身环顾军士,呵斥道:“方才是谁口出狂言,说出的混账话!”
唐笙懒得再费口舌。
她翻身上马,牵着缰绳直面方才的围观军士。
“丹帐杀我同袍,此仇必报!”
方十八同随行禁军一同高喝:“杀我同袍,此仇比报!”
唐笙睥睨众人,语调铿锵:“杀破丹帐虏,报我同袍仇。”
方十八单手托举长刀,吼得嘶哑。
喊声震颤天际,感染力极强。
附和的军士越来越多,一时间,群情激愤,恨不得此刻就奔向沙场。
唐笙扳回一成,带着箩筐去凉州府时,心却怎样都放不下来。
她彻底明白秦玅观为何不允她孤军深入,同东库莫联络了——秦玅观忧心后方起火,觉得她四处找茬的孙镇岳等人,借机将她丢在丹帐,不得脱身。
朝廷想要熄兵止戈,但有些事,一旦成了生意,就彻底变了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