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语气,与平日里一模一样。 传到负责驾车的小太监耳朵里,对方也只会觉得,齐王这是在炫耀自己与皇帝的关系——毕竟他自幼就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。 可是只有宋明稚清清楚楚地看到:慕厌舟的笑意,半点也未达眼底。 慕厌舟并不是天生不学无术丶游手好闲的纨絝公子——而对皇子而言,不做要求丶没有限制,更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。 它并不能证明皇帝对齐王好。 唯一能够证明的便是…… 慕厌舟自出生之日起,就是被放弃的那个。 现实中的齐王……人生完全不像史书中那般平顺,他的每一步,都走得格外小心。 宋明稚的心格外闷。 话音落下,慕厌舟便忍不住咳了两下—— 喝太多的烈酒不但会伤到脾胃。 而且还会让蛊虫的胃口变得越来越大。 近来慕厌舟一直都在控制饮酒。 他今天白天一口酒也没有喝,如今天色已经很晚,饿了一天的蛊虫开始焦躁丶不安起来。 除此之外,慕厌舟体内蛊虫的蛊母就在凤安宫中。接近蛊母之后,蛊虫也变得比以往更加容易兴奋。 宋明稚瞬间便注意到了这一点:「殿下——」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皮制的酒囊。 没有任何犹豫,便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,交到了慕厌舟的手中:「殿下先喝一口酒吧。」 「咳咳咳……」 慕厌舟并不着急直接过酒。 而是好奇道:「阿稚随身都备着烈酒?」 宋明稚点了点头,认真道:「是,以防不时之需。」 慕厌舟的身上常备着烈酒。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。 但他并没有取出自己的酒,而是用指腹,缓缓地从皮质的酒囊上蹭了过去。这只酒囊产自西域,不但外形精巧,上面还暗刻一支长满了小刺的花藤,看上去格外精致丶漂亮。 慕厌舟的唇边,漾出了几分笑意。 他缓缓解开酒囊,轻咳了几声道:「咳咳……还好有阿稚关心我。」 说完,便将它一饮而尽。 马车慢慢驶入了齐王府中。 小太监下车,撩开了车帘,宫灯照亮了半驾马车。 慕厌舟的脸色,终于在喝完酒后,恢复到了往昔的样子。 ※ 历史因为宋明稚的到来,发生了不小的变化。 如今朝堂天下的局势,要比历史上的这个时候要复杂,危险不少。 保险起见…… 慕厌舟身上的蛊毒,必须尽早解开。 宋明稚手臂上的伤,处理得非常及时,并没有留下后遗症。但是短时间内失血过多,且还强撑着进了一次宫的他,仍在府中缓了几日,才一点一点恢复过来。 等宋明稚的状态稍好一点之后。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:离开王府,去醉影楼找珈洛,同对方仔细地商议蛊虫一事。 …… 三日后,醉影楼。 正午时分。 酒楼一般要从傍晚才开始热闹。 宋明稚正午来到醉影楼的时候,这里才刚刚开门,尚未开张。 经过上回的那场闹剧。 醉影楼内众人已经知道了宋明稚的身份。 因此,齐王府而来的马车刚停到醉影楼下,珈洛老板便出门将他迎了进来——珈洛自然不敢再像上一回一样,将宋明稚这个齐王妃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去。 他决定在醉影楼的包厢里与宋明稚交流。 同时,如临大敌。 甫一进门,珈洛便朝宋明稚行了一个大礼:「草民珈洛,见过齐王妃。」 宋明稚连忙道:「珈洛老板千万不要同我如此客气。」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摘下了遮着长发的轻纱。 珈洛擦了擦额间的冷汗。 第一回见宋明稚的时候,他便有几分好奇——崇京城内究竟有哪个西域人出手如此的阔绰,将夜明珠当铜版花? 他在中原经商数年,按理来说,凡是有名的客商他都是认识的…… 宋明稚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漂亮。 假如,他真的是哪个西域客商,自己不可能听都没有听过。 可惜那个时候…… 珈洛完全没有深思,直接被那几颗夜明珠,给蒙蔽了心智! 有苦难言的珈洛,叫来人给宋明稚倒上了茶。 同时,还安排随宋明稚来到此处的王府侍从,坐在了包厢的角落处——南市实在太过热闹,为了避免麻烦,宋明稚不但像行走在沙漠里的商旅一般,用轻纱裹起了脸与那头浅金色的长发,甚至于就连他身边那名侍从,都是同样一身打扮。 只不过由纱换成了灰色的布。 齐王计较起来,实在是太过吓人,珈洛已经见识了一次。如今,就算是单纯为了「避嫌」,他也不能让侍从离开这里。 宋明稚朝珈洛笑了一下,缓缓地坐在了桌前。 醉影楼的生意原本就非常火爆。 自从珈洛几日前进过敛云宫后,醉影楼的名声更是大噪。如今,崇京城内,人人都想来这里听一听乐师那日给皇帝演奏的曲目,再尝尝楼内的珍馐。 宋明稚没有耽搁醉影楼生意的意思。 他直接进入主题道:「实不相瞒,我这一次来醉影楼找珈洛老板,为的便是上一回说过的蛊虫一事。」 珈洛端茶的动作随之一顿。 停顿片刻,他方才缓缓点了点头:「草民了解。」 若是放在之前,珈洛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。 但是,如今他已经知道宋明稚和慕厌舟的身份。 珈洛虽然还没有搞清楚身为齐王妃的宋明稚,为什么要找这个蛊母,但是他已由此猜出:此事绝对与皇家有不小的关系。 经营着醉影楼的珈洛,一向不都不想与皇室有太深的联系。 以免一不小心陷入什么麻烦之中。 珈洛轻轻叹了一口气,他将宋明稚此前拿给他的夜明珠重新放回了桌上。接着,依依不舍道:「恕草民直言,草民若是能帮王妃,自然会帮王妃您寻找蛊母。但是王妃您的身份,实在太过特殊,草民实在是有些害怕啊。要不然……」 述兰话的语速,原本就要比中原官话快一点。 珈洛这噼里啪啦的一通,如倒豆子一般地倒进了宋明稚的耳朵里,显得无比激动。 闻言,宋明稚没有说话。 他缓缓抬手,将一块油绿的翡翠玉佩放在了桌上:「这是珈洛老板的辛苦费。」 无论是中原还是西域,都不产这样的翡翠。 珈洛是个识货的人,他一眼就认出:宋明稚手里的东西产自海外,比方才那对夜明珠还要值钱。 珈洛:「……!」 他默默移开了视线。 宋明稚刚才落座不久。 两人还没有说几句话,上回招待他的那个名叫「阿娜」的舞女,又一次端着一盘果脯,推开门走了进来。 她正想上前放下手里的东西。 却听坐在门边的侍从起身道:「我来。」 阿娜顿了顿,将东西交到了他的手中:「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