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他还带上了自己的女儿一起外出。
露娜自出生以来一直陪祖母生活在庄园中,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,爸爸说要带她看妈妈,但妈妈不是人,而是堆叠在山峦上的石头,石头上被刻下粗糙的羽蛇。
爸爸说母亲和这些石头会一直沉睡下去,直到他们在上帝那儿重逢。
露娜觉得这种说法不是很靠谱,爸爸是西班牙裔,他信上帝,妈妈是印加人,她不信上帝。
那妈妈信什么?
看完亡妻,罗伯特在船上与友人们喝酒,河风吹来,他感到微醺。
小小的女孩想不明白关于信仰的问题,她蹲在船头让风把她的卷毛吹得摇摇晃晃,风突然大了一瞬,她没站稳,被刮下了船。
水很冷,像一条黑色的大蛇张开大口,要将她吞进肚子里,露娜恐惧地挣扎着,拼命呼救。
然后她就得救了,有人听到了她心中的呼救,让她的身体能浮于水面、大声呼救。
爸爸抱着她游回到船上,露娜被大人们用毯子包裹起来,哆哆嗦嗦间,救了她的人拥着被子坐着。
“你叫露娜?”
露娜看着他,下意识回道:“是,你呢?”
郎回:“郎回,你可以叫我寅寅。”
罗伯特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去,只看到依然流淌不息的内格罗河,他皱起眉头:“露娜,你在和谁说话?”
露娜正要回答,就看到寅寅对她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然后就消失了,接着露娜就感到大脑很疲惫,很痛。
小女孩从小身强体健,没怎么生过病,今天差点淹死在水里,她被吓坏了,身体也很疲倦,加上头疼,露娜瘪瘪嘴,顺从内心,先头一仰,嘴一张,哇哇大哭个痛快再说!
郎回一觉睡到大天亮,清早捂着脸,低声感叹一句:“居然还有第三个……”接下来不会还有第四个、第五个吧?
经过确认,明照临和郎回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,他猜新来的露娜小朋友也差不离,这意味着他们之中有奇妙的联系,可那到底是什么呢?
郎回不知道,但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回来了,虽然她特意在门口熏了一遍艾草才敢进门,但郎回还是倒下了。
两个货真价实的三岁宝宝在交朋友,假三岁宝宝郎回在观察环境。
知惠是朝族人,她所在的国家位于东九区,只比东八区快1个小时,郎回这边是晚上23点,她那就是0点了。
这么晚了,知惠却没有待在温暖的床铺上,而是被关在柴房中。
郎回:“知惠,你怎么会在这里呢?”
知惠很老实地回道:“是姐姐把我关在这里的。”
郎回不解:“她为什么要关你?”
知惠:“因为姐姐的妈妈是贵族,我的妈妈是中人。”
她这么一说,郎回就懂了。
要说将嫡庶发展到登峰造极的,还得数朝国。
朝国有一门法律,叫《从母法》,孩子的社会阶级随母,贵族女性的孩子是贵族,中人女性的孩子是中人,贱民女性的孩子是贱民,贵族生生世世高贵,中人和贱民世世代代卑微,不得翻身。
除此以外,庶出子女必须将嫡出子女视为主人侍奉,继承权完全归于嫡出,这就是赫赫有名的《庶孽禁锢法》。
然而这些封建制度,在十一年前的甲午更张时就被改掉了,现在是1905年,知惠的家庭却还死揪着被旧制不肯放手。
他们死拽的理由很黑色幽默——因为甲午更张来自倭人的强迫,部分忠君爱国的贵族要通过对传统的坚持,以证明自己的尊严。
而且知惠的母亲并不贞洁,她曾被倭人抢走过,直到知惠半岁时,她才终于抱着孩子逃回娘家,为了不让娘家打死知惠,她又嫁给了姐姐的丈夫,用自己能付出的全部,来换取女儿生存的小小空间。
知惠并不是南家家主的孩子,她是父不详的“杂种”,靠着母亲能讨丈夫的回心,才让“父亲”好心将她认为庶女,将南这个姓氏施舍给了她。
知惠年纪不大,要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世很困难,郎回能通过她零碎的表达分析这些情报,旁听的露娜却是满脸茫然。
年仅三岁的阿根廷宝宝根本听不懂嫡庶是什么东西,很多话落到她耳朵里就是“¥#%&……”
郎回扯了下自己的耳垂,在心里感叹,这孩子的人生开局好地狱啊……
虽然郎回自己的出身也不算体面,毕竟他的母亲不是旗人,连包衣旗都不是,外界都说她是没名堂的女人,郎世才甚至曾放出话,说绝不会让郎回的名字进族谱。
但郎回并不稀罕所谓“高贵”出身、进族谱的殊荣,他在这个时代珍视的只有郎善彦和路简两个人,因为父母不求回报、全心全意的疼爱,他才能接受这一言难尽的世道。
郎回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知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