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婆达多停步河畔,蹲下身子,小心翼翼送出从故土带来的莲花灯。
三十六瓣莲花浮上水面,金红双线交替缝制的薄纱,火苗簇起,侵蚀镌刻心经的蜡烛。每燃一个字,都是一份心意。
莲花灯徐向嘉音寺。
菩提佛闻到油灯的气味,能想象制灯之人的彻夜辛劳。
婆婆涉水下河,任波涛拍上脸颊,任水流盖过身体。
携带虔诚的信念,念诵世尊的佛号,埋入湍流。融一身血肉,奉一生佛心,重归世尊怀抱。
百万年朝圣而来的信众白骨,又多一员。
菩提佛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舒畅,这么多心虔志诚的信念。
舍下半个身子、半生佛力的付出,终是得到回报。
前半生孜孜汲汲、求而不得的东西,在临死之际以另一种方式回馈给他。
心下一动,往事浮上心头,他仿佛又回到十八岁那年,那场令他刻骨铭心的收徒大典。
那时,他卑躬屈膝、俯伏跪拜。
燃灯佛在上座欣慰,菩提在头顶欢笑,佛门僧众在道喜。
他跪在那儿,乌云压了满身,笑语刺了满心。昏暗的天色,幽黑的视野,看不见一点亮光,找不到一条出路。
一生回忆咀嚼千次万次,午夜梦回无不觉得遍体生寒。
如今再次忆起,一道道金光穿透阴翳黑云,撒在背上。
十八岁的他抬首,一张张信赖的脸庞围在旁边,一双双赤忱的眼神聚焦于他,驱散遮盖一生的暗夜。
顷刻之间,云开雾散,天色骤亮。
满腹的不甘、满心的不忿,一扫而空。
大雄殿内,菩提佛闭眼沉默。
在和光三人的注视下,就见他倏地笑了出来,斑白须眉染上粲然的金色,竟是顿悟了。
干瘪萎缩的嘴唇微动,徐徐道出一首诗来。
【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。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】
菩提佛再睁眼,身前仿佛显露心中的明镜台,颠簸半生,终是尘埃堆满。
他抬起颤抖的手,轻轻擦拭。
掌心放出一道金光,送向殿下。
和光抬臂接住,竟是菩提佛手谕。
他答应了!
菩提子安心松了口气。
慧可讶异望向世尊,见那满眼的明澈,随着世尊笑了。
他已经不需要从反抗燃灯佛的命运中获取当年缺失的东西了,不周净土即是,是一盏盏莲花灯,是一具具献祭尸骨。
和光俯下头颅,行了个大礼。
“多谢世尊成全。”